为了无所谓的记念

Sun, May 1st, 2016

环城公园 松下GF5

#切尔诺贝利核泄漏事故30周年

30年很长,长到这个世界的人们已经开始遗忘,长到普里皮亚季的废墟里已经重新长满了草,荒原上重新开始有蒙古马,长到当初那个不可一世的红色帝国早已分崩离析煮豆燃萁。30年很短,短的是事故中的放射性元素铯-137刚刚过半衰期,短的是在这第聂伯河上游原本草肥水美的6万多平方公里土地未来几百万年时间里都不再适合人类居住。

30年后的现在,乌克兰和白俄罗斯人还能感受到那场事故遗毒所带来的镇痛,好在政府和民众已经可以清醒地认识到,也会去纪念。如果污染是一场地球的疾病,切尔诺贝利是一场急性病,而在我们身边的无疑是另一种慢性病。几周前新闻报道里的常州毒地事件,是这个时代这个国家的缩影,一面享受着快速工业化所带来的便捷,一面又承受着环境污染所带来的伤害。

周末的傍晚沿着南淝河往上游的四里河走,仅仅只是一个河湾过去,便一阵辛酸恶臭,而在我快要无限接近呕吐时,听到河对岸的一句吆喝说「这段的水比前面(上游)清多了呢」,一时有些感动地咽了回去。或许曾经南淝河可以算作是合肥人的「母亲河」,但至少现在不是。几百年来,这条并不宽阔的河流河道一直未有过特别大的摆动,很长一段时间是这座城市的东面和北面的护城河,我很好奇倘若张辽穿越回来,看到现在这番光景会有何感想。

我又会回想起我童年里家后面的那条小河,韩寒说,童年应该是属于农村的,我的确很幸运,我曾见过那么多没有被污染过的河水,我又是不幸的,我却又亲眼看着它们被玷污。我还记得在我大约八岁的时候,午后的小河里每到夏天都会有人洗澡,男孩女孩,因为上游是灌溉渠,所以水都是活的,电视里淮河发水的时候,它便也涨了水位,如同散落的毛细血管。当然也有枯水期,闲着的人把入水的坝口封堵住,用抽水机开足一天,河床显露出来,鲫鱼、河虾、螃蟹、黑鱼、青蛙、水蛇、老鳖便全都成了囊中之物。我不懂这叫「竭泽而渔」,总之在那个富饶的时代,每一个夏天都会是幸福的,去家后摔青蛙钓河虾,去树林里掏鸟窝烤蝉蛹,馋的时候大人会去捉一条水蛇,红烧出来挨家挨户分给邻居,却从未想过有一天,会花上好几百元去吃一顿儿时司空见惯从来不屑的所谓龙虾。

在我童年的印象里,我所经过的每一个池塘边都会一座阶梯或是石坂蜿蜒到水面,用来洗菜洗衣服,我家这条小河里就有三个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在河边洗衣开始用洗衣粉,不知道谁灌溉开始用农药化肥,总之人们从某天再也不用河水洗衣服,每家每户都竞相打井用起了地下水,接着向河里丢扔生活垃圾、粪便、啤酒瓶,两侧的河道越来越窄,从一条小溪变成了排污渠,仅仅只留下我家后面的那一段表面上还一如往昔。我最喜欢夏天台风带来的暴雨之后,河水会暴涨,恢复它原本的样子,新的雨水泛着气泡也会看起来很干净。

对于一个孩子来说,那些剥夺他们快乐的人都是坏人,我怎么也不能理解,当初为什么要把那么一大片的杜仲树全都锯掉,树皮一点点剥掉卖掉,像是一场犹太大屠杀,尔后在那篇树林之上建起二层小楼。我更不能理解河对面那家为了建房就要填平小河是为了什么,我还记得那个谈判的下午,我哭喊者说你们不要再破坏这条沟,可是没过几天,就像葛洲坝截流一样。现在我明白这叫城市化,我讨厌城市化,当我过年回到家里,发现这不再是我熟悉的地方,几乎曾经所有清澈的河水最终皆难逃被填平的命运,每家每户都拉起了院墙,那个「农村不锁门」的时代业已经渐行渐远。

尽管每一个人都意识到生态变坏的问题,却又都参与到这场来势汹汹的破坏环境的洪流里面,犹如过去的那段毁文物古迹的运动,正视时已为时过晚,我们究竟是怎样的幸福者和哀痛者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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