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布于

广西漫游记

共计 5351 字,预计阅读 18 分钟
Authors

北海

百色

若不是因为桂东暴雨西江告急,我也不会想到要去西部的百色。不过倒也不一定,我一向是有爱去红色老区的习惯的,犹如上海爱逛龙华、南京爱逛雨花,以至于相信我比很多党员都更清楚党史,而究其原因,不过是因为中国的风景名胜,唯有红色景区环境最为幽静,况且免费。

我在家里的微信群里说我去了百色,舅舅笑着说,好地方,老少边穷占全了,我想了下也是,倒还没有哪个地方像百色一样既是革命老区又是少数民族聚居区、既是边疆又是贫困地区。

南宁到百色的高铁去年年底刚刚开通,坐动车从自治区首府往来这个边区小城一下子只需要两个小时,穿过左江沿着右江,市区就坐落在右江转弯处的岸边,与柳州老市中心在半岛上不同,右江湾的半岛则是近年来才开发,从火车站坐公交到市区,不过十余分钟,到处都充斥着浓郁的红色气息,江泽民的题词格外瞩目,落款时间是一九九零年十二月,想一想或许在那个时期,正是这个国家站在岔路口上,刚刚上任不久的新任领导人,来到邓小平曾经奋斗过的地方考察,喻意不言自明。

百色起义纪念园在河湾对面近百米高的山上,即使踩着平整的阶梯也气喘吁吁,照例放下行李,对纪念碑三鞠躬。站在山上可以鸟瞰全城,但又因为树木葱郁遮挡,视觉效果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好,起初我想倘若是在冬天树叶枯了或许视野会更好,但想了想,或许这里并没有冬天。

山林里弥漫着清凉,不会觉得燥热,沿路都是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热带花木,右江民族博物馆呈回字形坐落在山腰上,已是中午11点半,负责免费发放参观券的女工作人员不断地提醒着「要下班了」,我告诉她们不会耽搁太久,扫了一圈儿介绍还算生动翔实。景区或许是近些年来才拓建的还待修缮,越过红军桥(仿佛铁索桥就是红军元素的标配),穿过邓小平题词纪念园林,景观设计得倒还不错,将邓公一生的经典串联起来,而最显著位置的则是「解放思想,实事求是」和「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」。

而真正到了百色起义纪念馆,倒有些失望,偌大的建筑内却仅有一个展厅,我在内停留的时间甚至不及民族博物馆,而门口的介绍中则更是出现了明显的错误,想当然的称当初来百色时的江泽民为「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、国家主席、中央军委主席」,的确这样,很多人的记忆里国家主席杨尚昆这个名字是不曾出现过的。

纪念馆位于这座江城的中轴线上,沿着中轴线走下台阶来到右江岸边,恰好可以看见江水自南向北拐了个弯又流向南去,即使是午后吹着江风也能感觉到凉意,岸边绿树成荫,成熟的果子稀稀落落地从树上掉下来,看起来诱人但却又不敢尝鲜,一个人沿着青山绿水鲜花边安静地向前走。澄碧河与右江的交汇处,街边的老牌坊上书写着「二码头」,这大约是这座城市曾经的辉煌。离码头不远即是红军第七军的军部旧址,也是粤东会馆,想来应该是潮汕人开的才对,类似会馆这种类似同乡会的东西,北方大多数地方早已不多见,倒是在南方还有一些留存,比起在北京烂漫胡同见到的那家湖南会馆,这间会馆倒是更加讲究。

沿着码头外围的解放路向里走,中华街、太平街、爱新街,路名里似乎还保留着过往小镇的韵味,街边几处老宅仍保留着旧式木质的店铺门面,这座城市上一次的大发展或许是对越自卫反击战时期,许多地方仍是八十年代模样,卖冷饮的一家,看着放在冰箱上面的小电视,已经完全忘却了我鼓足勇气说出的「来碗糖水」。几个卖荔枝的老妇人问我要不要买,恰有些口渴,六元一斤的价格已经刷新了我记忆中的下限,坐在肯德基边上不远的小花园里歇脚,潮湿的泥土地上老鼠肆无忌惮地乱窜,一只经过我所在的石板路,我们俩面面相觑,见我立场很强硬,踟蹰了一会儿便逃了去。

人民公园里,老人们围坐在一旁,或是打牌或是下棋,收音机里扩音着山间民歌,年轻人慵懒地靠在躺椅上,热带里的天气说变就变,一场小雨无征兆地就洒下来,但仍驱散不了这里的人。小爸爸脱了鞋带着孩子在鹅卵石路面上玩耍,起先小丫头还很开心,但渐渐有些不乐意,「太杠脚啦」。而男孩子的小时候则更加秀气,一步不离地跟着爸爸,一口口地喂饭,他的狗看着他们吃东西却只能无可奈何,对着我摇尾巴舔脚踝,我笑着从包里翻出一袋台湾香肠,征得同意后喂给它,吃完尾巴摇得更欢了。

北海

高铁实在太快,以至于目前住在高铁站边的我,宁愿选择去周边的城市也不愿去南宁市区。北海的高铁站是在市中心,毫无疑问成为我的目的地之一。小姨在我出差前就一个劲儿地跟我说务必要去北海走一走,去了北海务必要去涠洲岛走一走,她对这个地方的印象甚好。

北海像是大陆的一个小小阑尾,延伸进海洋里,起先我以为这座城市并不算大,但出了火车站上了公交才发现是我小瞧了这个半岛,到北部湾广场,居然需要半个小时。这是我到过的最南端的城市,中午的太阳在头顶悬挂,看不到一丝人影,热带的季风气候使人走在树荫下和太阳底下是两种幡然不同的感觉,好在这南方的榕树长得格外茂盛,将阳光和紫外线通通隔离开来。

从北部湾广场沿着四川路继续向北一直走,不一会儿来到北海老城,或者说老街,不过是一排欧式风格上了年月的建筑,现已经被商贩们占据并随意装修,空调和水管已经破坏了原有的风貌,使人失去了游览的兴趣。穿越过一座桥,到达这座城市的最北端外沙岛,只是一座简单的观光码头,两端的凉亭里满是钓鱼的人,相较于东边衣着光鲜操着东北话的北方人,西边凉亭里撒着拖鞋满头白发衣着褴褛的老人显得有些落寞,好在他的收成不错,特制的鱼钩里,不到半分钟就能钓出几只小鱼儿上来。

两个东北口音的大妈来到老人旁边,问长问短,或是「你的这瓶子里应该放点儿水,要不鱼都死了」或是「你的普通话不够标准,我们的很标准,北京人的普通话都不标准,我可以让你学习我们的文化」,老人有些被激怒到,本身钓鱼就是需要安静的环境,况且又遭到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挑衅,用蹩脚的广式普通话说到「你不用审问我,我就是不标准怎么样,我不懂得养鱼,我只懂得钓鱼啦!」,旁边另一位本地人用更不标准的白话说,「我们是跟广州一样的,我们有时候听很多人讲普通话跟外国人讲话一样啦!」大妈似乎还要辩论,我连忙插话「阿伯你的普通话已经讲得非常好啦!」

已是下午上学时分,太阳稍微有一些倾斜,躲在电线杆后面都能感觉到凉意。公车里被穿着北海一中白色校服的学生们填满,年轻一代的普通话已经说得可以与内地人毫无二致,掺杂着流行的网络用语,联想起中午那位东北大妈所说的话,我心里暗念,广府文化是他们祖祖辈辈自己的文化,应当继承发扬才是,凭什么就非要学习你的语言。巴士到站,两个女孩子慌忙下车,留下一把遮阳伞留在两个座位的夹缝中间,我急忙追喊一声「谁的伞?」,没有人理我。

倘若除却椰子树和海滩,这座城市和内地的每座城市一样普通,长青公园的大门,还保留着八十年代的模样,正对面是江主席九零年时题的「革命烈士永垂不朽」的纪念碑,闲人们骑着电瓶车汇聚到公园里的榕树下打扑克,我急需寻找一个厕所,问环卫洗手间在什么地方,她放下手中的活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话,好在指了路,但我并没有找到,最终还是在一个临时厕所里解决。三点的天气大约是最热,我寻觅进园内的一个凉亭,掏出Kindle准备打发这半下午的时光,毕竟这个时候如果去海边也将是满满的紫外线。正巧来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叔,听口音大约是唐山天津一带的,提溜着象棋说小伙子来一局,我一面紧张一面又有些窃喜,毕竟自己象棋曾经是可以大杀四方的,不一会儿便占了绝对主动,当然接下来剧情是我又轻敌地输了。

北海的北方人很多,或许亦是因为东北话太容易辨识所导致的错觉,总觉得中国的海岸线都被东北人所占领。相比去年在老虎石,银滩的海水更加温暖,海砂细腻,风景也更加得好。这是我第三次看海,北部湾的海水比起东海和渤海都蔚蓝许多。周五下午的海滩上人流如织,排球、唱歌、摔跤、绕圈跑,我朝着远离人群的海滩走去,海浪拍打着我的小腿,我带了泳裤在包里,却已经懒于拿出来换。此刻多想有个人能陪我一起蹈海嬉戏,用力在阳光沙滩里拥吻,看她微笑为她拍照。

暮色降临,沙滩上活跃着一堆堆吐着小球的小螃蟹,我意识到这就是《舌尖上的中国》里所提到过的沙蟹,勤奋地将渣滓排出沙穴外,人靠近时或是纹丝不动或是迅速地钻进洞穴,煞是可爱,我很担心走在沙滩上会踩到,但机敏的它们总是可以在脚步落下前躲回沙面下。

太阳落下,人群开始往回涌,我也急需赶高铁回南宁,原本来时的公交车竟更改了线路,的士司机很洒脱得带着我狂飙在广东路上,将火车开车的点提前一点告诉司机,似乎是一种可以提高他积极性和节省等待时间的生存技能。

火车上遇到一个姑娘,说是刚刚从传销组织里逃脱出来,自称是好心人的妇女一直告诫她要报警,却不提如何让她回家,而女孩子则居然一门心思地表示「我现在只相信你不相信任何人」,我很惊奇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可以被陌生人骗到几千公里外的地方,还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,而更让人惊奇的是,这样的人居然在这辆车上就有三个。

玉林

若不是那沸沸扬扬的「荔枝狗肉节」,我绝不会将玉林放在我的目的地范围内,身处内陆,广西唯二不通高铁的地区(另一个是河池),因为吃不吃狗肉这个问题,在最近的每一个盛夏都被推到风口浪尖。

高铁到贵港下车,需要换乘普通快车才能到玉林,尽管车票上写的都是「贵港」二字,实际上却是两个不同的车站,一个是动车站一个是火车站,出站时和检票员确认,尽管两个车站南北相依,但由于铁路线的阻隔却需要通过坐公交车才能来往,谢天谢地我买的火车票在下车后的五十分钟,以至于我很满足可以坐四十分钟的环线公交去仔细打量这座城市。

长久坐舒适便捷的高铁动车,突然再坐上普快多少会有些不习惯,从上海南到湛江的火车竟绕到了焦柳线,长途普速列车的乘客大多都是一些底层的人,还是喜欢与他们面对面交谈的氛围。对面座位年轻的湛江女人,对沿路山上的植物颇有留心,指着两旁说,广西这里每个山头都种满了桉树,桉树虽然说长得快但是是有毒的,对空气和水的污染都很严重。我对园林了解得不多,心想怎么会有绿色植物会带来污染,将信将疑。起初我还觉得这种枝高叶密的树是岭南的一道风景,原来不过只是外来的入侵品种,桉树生长得很快,几乎两三年就可以成林,但正因为如此它对土壤的养分需求特别大,且会释放气体阻碍其他树木生长,有「抽肥机」之称,长期下去土壤会结块沙化,引起山体滑坡。尽管如此,还是有很多林农为了眼前的经济利益,放火将原先的山烧光,种上速生林,如同渔民使用「绝户网」打鱼一般。尽管很多地区已经出台地方性的法规禁止种植桉树,但还是有很多人打着「科学种植」的旗号为桉树洗地,而实际上没有林农会懂得「科学种植」,他们只晓得越密越好越多越好,卖更多的钱,造出更多的纸和三合板。而放眼望去,铁路沿线除了桉树,已然看不到其他的树木。

从玉林站出来,犹如回到了自己的家乡,出租车摩的餐饮住宿揽客让我倍感亲切,不假思索地跳上1路公交车,根据我的经验,小城市的1路公交车想必一定是从火车站到市中心的。而玉林的确是一座小城市,南流江的上游穿城而过,从北海合浦县入北部湾(而不远处的北流河则义无反顾地投靠了浔江,在藤县汇流),大街上到处都是摩的和电瓶车,所见的公交线路没有超过10条,十足像个小县城,我有些怀疑这样的地方是如何能搞出大新闻的。尽管如此,凭借玉柴和玉林制药厂等企业的贡献,玉林的经济总量竟还是广西区内仅次于邕柳桂名列第四的城市。

来这里之前,我一直告诫自己,千万不要卷入动物保护者和当地食客之间的冲突中去,提醒自己一定要到合适的时候再拿出相机,现在本地人一定很仇视记者和动保主义者。我臆想这座城市一定已经风声鹤唳草木皆兵,随时做好巷战的准备。而倘若被俘虏一定要声明自己不反对吃狗肉,相反我经历过自己的爱犬被偷走的悲伤,也品尝过狗肉的香嫩,我体会过犬对主人的忠诚,也目睹过屠狗剥皮的残忍。而除却火车站旁边几家故意以狗肉吸睛的饭馆,沿着市区走了好几条街,也没有找到一家狗肉馆。唯一找到的也处于关张状态,且「狗肉」的招牌被「羊肉」所取代,颇有「挂羊头卖狗肉」的意思。

已是正午,喜欢游荡的我撞进了闹市区一座安静的小巷,「新地村」。街区里的建筑风貌都保存得格外完好,当地人似乎对风水颇为讲究,门檐上仍贴满着红彤彤的对联,一字排开「万事胜意」、「生意兴隆」、「福星高照」、「紫气东来」,繁体字的上下联对仗工整平仄分明,相比北方已经沦为走形式的春联,这南方的小城里的传统韵味更要浓厚一些。我猜想夏至吃狗肉或许也正是玉林人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习俗,而一群骄傲无知的现代人,却要对保留传统文化的人指手画脚。

人民公园里面没有什么花哨的设施,仍旧只是纪念碑和一些朴素的花草,和百色北海的如出一辙。坐在午后荷塘的凉亭里,蓝天白云一池萍翠,空气里渗透着荷叶的清香。肥美的鲤,在岸边争抢着人们投递的食物,小朋友见我端着相机,用广东话指着边上一只让我拍。老人和情侣在树荫底下歇息,孩子们在游乐园嬉戏,各得其乐。

相比真正的广西城市来说,属于广府文化下的玉林在饮食上丰富了不少,且不说那些备受争议的猫肉狗肉,路边随处可见的小吃糖水摊,都能唤起食欲。公园北门的摊儿上,点上一份八宝粥一碗云吞一共八元钱,年轻的女老板细心地准备一小杯白糖用保鲜袋系上,我调好大光圈拍着,路人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,虽然我早已不在乎,但也会自嘲一句「吃个路边摊也能这么清新脱俗」。

玉林到贵港的铁路正在逐步电气化,火车站正在翻修,而不是像其他城市一样再兴建一座高铁车站,站前的马路上不再通车没有多少人,几个卖荔枝的摊贩摆在路中央,生意并不是很好,毕竟今年收成还不错,荔枝都有些滞销。开车还早,站房里空调坏了只好继续在外闲逛,见到我「靓仔,买几斤荔枝来吃啊」,我喜欢这称谓,但犹豫了一会儿,毕竟早上刚刚吃过一斤,老伯见我买的欲望不是很浓烈,便叫低了价格,隐约听到他说三块五一斤,我禁不起诱惑,又买了两斤妃子笑。对于平时基本上吃不起荔枝的人来说,这一次算是过足了瘾,想对着荔枝堆拍个照。而南方人似乎都对镜头有天生的敏感,连忙说「不要拍人」,如同北海的出租车小哥说「不要拍我的证件」。而旁边卖玉米的妇女则笑着问我,「你是哪里人吖,没有见过荔枝的吗?」,我笑着说没有没有,我只是没有见过玉林这么好的荔枝。

还是贵港,回到这个奇怪的火车站,距离火车开车只剩半小时,已经没有时间允许我再去坐公交周转,几个同下车的旅客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,门口的摩托车蠢蠢欲动,我别无他法,只好问「去高铁站要多少钱?」,「5块」、「10块」,我自然选择价格更低一些的,现在想这或许只是摩托司机们约定好的阴谋,从不远处满是积水的涵洞(其实也是地下通道)下过去,不过5分钟时间,想想也是罢了,毕竟如果是步行也是相当艰难。伴着晚霞和五月十五的月光里,回到南宁。